《史记·周本纪》全文翻译与深度解读
这是《史记》十二本纪中篇幅最长、影响最深远的一篇，完整记载了中国历史上国祚最长的王朝——周朝近八百年的兴衰全程。周朝是华夏礼乐文明、宗法制度、分封制度的源头，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奠基时代，司马迁在本篇中完整构建了“天命靡常，惟德是辅”的中国传统政治核心逻辑，影响了后世两千多年的历史叙事。
一、全文白话翻译
1. 周族始祖与早期兴起
周的始祖后稷，名叫弃。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儿，叫姜原，是帝喾的正妃。姜原到野外去，看见巨人的脚印，心里十分欢喜，想要踩上去，一踩上去就觉得身子震动，像怀孕了一样。足月后生下孩子，姜原认为不吉利，把他扔在狭窄的巷子里，路过的马牛都避开不踩他；又把他移到树林里，正好山林里人多，又换了地方；把他扔在水渠的冰上，飞鸟用翅膀盖着他、垫着他。姜原觉得很神奇，就把他抱回来养大。因为当初想抛弃他，所以给他取名叫弃。
弃小时候，就有伟人的志向。他做游戏，喜欢种麻、种豆，麻、豆都长得很好。成年后，就喜好耕田种庄稼，考察土地的适宜性，适合种谷物的地方就耕种，百姓都效仿他。帝尧听说了，推举弃做农师，天下人都得到了他的好处，立下大功。帝舜说：“弃，百姓当初挨饿，你作为后稷，按时播种百谷。”把弃封在邰，号称后稷，另外赐姓姬氏。后稷的兴起，在陶唐、虞、夏的时代，几代人都有美好的德行。
后稷去世，儿子不窋即位。不窋末年，夏后氏政治衰败，废除了农官，不再致力于农耕，不窋因此丢了官职，逃到戎狄之间。不窋去世，儿子鞠即位。鞠去世，儿子公刘即位。公刘虽然在戎狄之间，却重新恢复后稷的事业，致力于耕种，考察土地的适宜性，从漆水、沮水渡过渭水，砍伐木材取用，出行的人有资财，定居的人有积蓄，百姓都靠他过上好日子。百姓感念他，很多人迁徙来归附他。周族的王道兴起从这里开始，所以诗人作诗歌颂他的德行。公刘去世，儿子庆节即位，在豳地建国。
庆节去世，儿子皇仆即位。之后依次传位：皇仆→差弗→毁隃→公非→高圉→亚圉→公叔祖类。公叔祖类去世，儿子古公亶父即位。古公亶父重新恢复后稷、公刘的事业，积累德行、推行仁义，国人都爱戴他。薰育戎狄来攻打他，想要财物，古公就给了他们。后来又来攻打，想要土地和百姓，百姓都很愤怒，想要开战。古公说：“百姓拥立君主，是为了给他们带来好处。现在戎狄之所以来攻打，是为了我的土地和百姓。百姓在我这里，和在他们那里，有什么区别？百姓因为我的缘故去打仗，牺牲别人的父子来做君主，我不忍心这么做。”于是带着自己的部属离开豳地，渡过漆水、沮水，翻过梁山，定居在岐山脚下。豳地的百姓举国扶老携幼，全都跟着古公到了岐山脚下。旁边的国家听说古公的仁德，也有很多来归附他。于是古公废除戎狄的习俗，营建城郭房屋，让百姓分邑居住，设置五官有司。百姓都作歌乐，歌颂他的德行。
古公有长子叫太伯，次子叫虞仲。太姜生了小儿子季历，季历娶了太任，都是贤德的妇人，太任生了昌，有圣人的祥瑞。古公说：“我们家族应当有兴盛的人，大概就在昌身上吧？”长子太伯、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，好传位给昌，于是两人逃到了荆蛮之地，纹身断发，来让位给季历。
古公去世，季历即位，就是公季。公季遵循古公留下的治国之道，笃行仁义，诸侯都归顺他。
2. 文王兴周
公季去世，儿子昌即位，就是西伯，也就是周文王。他遵循后稷、公刘的事业，效法古公、公季的法度，笃行仁德，尊敬老人，慈爱晚辈。礼贤下士，每天到中午都顾不上吃饭来接待士人，士人因此大多归附他。伯夷、叔齐在孤竹国，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，就一起归附他。太颠、闳夭、散宜生、鬻子、辛甲大夫这些人，也都去归附他。
崇侯虎在殷纣面前陷害西伯说：“西伯积累善行、德行，诸侯都向往他，将对陛下不利。”帝纣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。闳夭等人很担心，就找来有莘氏的美女，骊戎的彩色骏马，有熊国的九驷良马，还有其他奇珍异宝，通过殷纣的宠臣费仲献给纣。纣非常高兴，说：“这一件东西就足够释放西伯了，何况这么多！”于是赦免了西伯，赐给他弓矢斧钺，让他有权征讨诸侯，说：“陷害西伯的，是崇侯虎。”西伯于是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，请求纣废除炮烙之刑，纣答应了。
西伯暗中推行善政，诸侯都来请他裁决争端。当时虞国和芮国的人有官司不能决断，就到周国去。进入周国境内，看见耕田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，民俗都谦让长辈。虞、芮两国的人还没见到西伯，都感到惭愧，互相说：“我们所争的，正是周人以为羞耻的事，还去干什么，只会自取其辱罢了。”于是回去，都互相谦让着离开了。诸侯听说这件事，都说：“西伯大概是承受天命的君主。”
第二年，西伯讨伐犬戎。第二年，讨伐密须。第二年，打败耆国。殷朝的祖伊听说了，很害怕，告诉帝纣。纣说：“我不是有天命吗？他能怎么样！”第二年，讨伐邘国。第二年，讨伐崇侯虎。营建丰邑，从岐山脚下迁都到丰。第二年，西伯去世，太子发即位，就是武王。
西伯在位大概五十年。他被囚禁在羑里的时候，把《易》的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。诗人称颂西伯，说他是在裁决虞芮之讼的那一年承受天命称王。十年后去世，谥号为文王。他更改了法度，制定了新的历法。追尊古公为太王，公季为王季：大概帝王的祥瑞是从太王开始兴起的。
3. 武王伐纣灭商
武王即位，太公望做太师，周公旦做辅相，召公、毕公这些人辅佐武王，继承文王的事业。
九年，武王到毕地祭祀文王。向东检阅军队，到了盟津。做了文王的木主，用车载着，放在中军。武王自称太子发，说奉文王的命令来讨伐，不敢自己专断。于是告诫司马、司徒、司空、各位执符节的官员：“要恭敬谨慎，要诚信！我没有智慧，只是因为先祖有德行，我承受了先祖的功业，现在制定了赏罚制度，来确保完成先祖的功业。”于是起兵。师尚父号令说：“集合你们的部众，给你们船只，迟到的斩首。”武王渡过黄河，船到中流，有白鱼跳进武王的船里，武王俯身拿起来祭祀。渡过河后，有火从天上降下来，落到武王的屋顶上，变成乌鸦，红色的，叫声洪亮。这时候，没有约定就来盟津会盟的诸侯有八百个。诸侯都说：“可以讨伐纣了。”武王说：“你们还不知道天命，还不行。”于是班师回去了。
过了两年，听说纣昏乱暴虐越来越严重，杀了王子比干，囚禁了箕子。太师疵、少师彊抱着他们的乐器逃到周国。于是武王遍告诸侯说：“殷朝有重罪，不能不彻底讨伐。”于是遵循文王的遗志，率领战车三百辆，虎贲勇士三千人，披甲士兵四万五千人，向东讨伐纣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，军队全部渡过盟津，诸侯都来会合。武王说：“要勤勉不懈怠！”武王于是作《太誓》，向众人宣告：“现在殷王纣听信妇人的话，自绝于天，毁坏天地人的正道，疏远他的同祖兄弟，抛弃先祖的音乐，制作淫靡的声音，扰乱雅正的音乐，来取悦妇人。所以现在我姬发要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。努力吧，将士们，一鼓作气，不能再等第二次、第三次了！”
二月甲子日黎明，武王早早来到商郊牧野，举行誓师。武王左手拿着黄色的钺，右手拿着白色的旄牛尾，用来指挥。说：“辛苦了，西方来的将士们！”武王说：“啊！我的各国君主，司徒、司马、司空，亚旅、师氏，千夫长、百夫长，还有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微、纑、彭、濮的人们，举起你们的戈，排好你们的盾，竖起你们的矛，我要宣誓了。”武王说：“古人有句话‘母鸡不打鸣。母鸡打鸣，家就要败落’。现在殷王纣只听妇人的话，抛弃先祖的祭祀不报答，荒废国家，抛弃他的同祖兄弟不用，只尊崇、信任、任用四方逃亡的罪人，让他们残害百姓，在商国作乱。现在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。今天的战斗，前进不超过六步七步，就要停下来整齐队伍，将士们努力啊！刺杀不超过四次、五次、六次、七次，就要停下来整齐队伍，努力啊将士们！要威武勇猛，像虎、像罴、像豺、像螭，在商郊作战，不要拒绝前来投降的人，让他们为我们西方服役，努力啊将士们！你们如果不努力，就会杀你们自己。”誓师完毕，诸侯来会合的战车有四千辆，在牧野摆开阵势。
帝纣听说武王来了，也发兵七十万人抵抗武王。武王派师尚父率领百名勇士挑战，率领大部队冲击纣的军队。纣的军队虽然人多，都没有作战的心思，心里都盼着武王赶快进来。纣的军队都倒戈作战，给武王开路。武王驱车冲过去，纣的军队都崩溃背叛了纣。纣逃走，回到城中登上鹿台，穿上他的宝玉衣，投火自焚而死。武王拿着大白旗指挥诸侯，诸侯都拜见武王，武王也向诸侯作揖，诸侯都听从他。武王到了商国都城，商国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。于是武王让群臣告诉商国百姓说：“上天降下福祉！”商人都再拜稽首，武王也回拜。于是进城，到了纣死的地方。武王亲自射了三箭，然后下车，用轻剑刺他的尸体，用黄色的钺砍下纣的头，挂在大白旗上。然后到纣的两个宠妃那里，两个妃子都上吊自杀了。武王又射了三箭，用剑刺她们，用黑色的钺砍下她们的头，挂在小白旗上。武王做完这些就出城回到军中。
第二天，清理道路，修缮社庙和商纣的宫殿。到了约定的日子，百名士兵扛着云旗开路。武王的弟弟叔振铎护着仪仗车，周公旦拿着大钺，毕公拿着小钺，在武王左右护卫。散宜生、太颠、闳夭都拿着剑保卫武王。进入社庙，站在社坛南面的大部队左边，左右的人都跟从。毛叔郑捧着明水，卫康叔封铺好席子，召公奭献上彩帛，师尚父牵着牺牲。尹佚宣读祝文说：“殷的末代子孙纣，废弃先王的明德，侮辱神祇不祭祀，昏乱残暴对待商邑的百姓，他的罪行天皇上帝都知道了。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，说：“承受上天的大命，革除殷朝的政权，接受上天的明命。”武王又再拜稽首，然后出去。
武王封纣的儿子禄父统治殷朝的遗民。武王因为殷朝刚刚平定，还没有安定，于是派他的弟弟管叔鲜、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国。然后命令召公释放箕子的囚禁。命令毕公释放百姓的囚禁，在商容的闾巷表彰他的德行。命令南宫括散发鹿台的钱财，打开钜桥的粮仓，来赈济贫穷弱小的百姓。命令南宫括、史佚展示九鼎和宝玉。命令闳夭给比干的墓培土。命令宗祝在军中祭祀。于是罢兵向西回去。巡视各地，记录政事，作《武成》。分封诸侯，赏赐宗庙的彝器，作《分殷之器物》。武王追思先代圣王，于是褒封神农的后代在焦，黄帝的后代在祝，帝尧的后代在蓟，帝舜的后代在陈，大禹的后代在杞。于是分封功臣谋士，师尚父是第一个受封的。封尚父在营丘，叫齐。封弟弟周公旦在曲阜，叫鲁。封召公奭在燕。封弟弟叔鲜在管，弟弟叔度在蔡。其余的人按次序受封。
武王召集九州的君主，登上豳地的高地，遥望商邑。武王回到周都，夜里睡不着觉。周公旦到武王的住所，说：“为什么睡不着？”武王说：“告诉你：上天不保佑殷朝，从我没出生到现在六十年，麋鹿在郊外，飞蝗遍野。上天不保佑殷朝，我们才有今天的成功。上天建立殷朝，任用了三百六十位贤人，虽然没有大的功绩，也维持了国家，直到今天。我还没有确定上天的保佑，哪有功夫睡觉！”武王说：“要确定上天的保佑，依靠上天的居室，把恶人都找出来，像惩罚纣一样惩罚他们。日夜操劳安定我们西土，我要让所有的政事都清明，直到德行遍及四方。从洛水湾到伊水湾，地势平坦没有险阻，是夏朝定居的地方。我南望三涂，北望岳山，回望黄河，再看洛水、伊水，这里离上天的居室不远。”于是营建洛邑的周都，然后离开。把马放到华山南面，把牛放到桃林的原野；收起兵器，解散军队，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。
武王战胜殷朝后两年，问箕子殷朝灭亡的原因。箕子不忍心说殷朝的坏处，就把国家存亡的道理告诉武王。武王也觉得不好意思，所以问他天道。
武王生病。天下还没有安定，群臣都害怕，恭敬地占卜，周公于是斋戒祓禊，自己做人质，想要代替武王，武王的病就好了。后来武王去世，太子诵即位，就是成王。
4. 成康之治与周初盛世
成王年少，周朝刚刚平定天下，周公恐怕诸侯背叛周朝，于是代理国政，主持国家事务。管叔、蔡叔等弟弟怀疑周公，和武庚一起作乱，背叛周朝。周公奉成王的命令，讨伐诛杀了武庚、管叔，流放了蔡叔。让微子开代替殷朝的后代，在宋建国。收集殷朝的遗民，封武王的小弟弟封在卫，就是卫康叔。晋唐叔得到了奇异的禾苗，献给成王，成王把它送到周公的军中。周公在东方接受了禾苗，宣扬天子的命令。当初，管、蔡背叛周朝，周公讨伐他们，三年才平定，所以先作《大诰》，再作《微子之命》，再作《归禾》，再作《嘉禾》，再作《康诰》《酒诰》《梓材》，这些事都记载在周公的篇章里。周公执政七年，成王长大了，周公把政权还给成王，面朝北站在群臣的位置上。
成王在丰，派召公重新营建洛邑，按照武王的意愿。周公又占卜视察，最终营建完成，把九鼎安放在那里。说：“这里是天下的中心，四方来朝贡的路程都相等。”作《召诰》《洛诰》。成王把殷朝的遗民迁过去，周公以王的名义告诫他们，作《多士》《无佚》。召公做太保，周公做太师，向东讨伐淮夷，灭掉奄国，把奄国的君主迁到薄姑。成王从奄国回来，在宗周，作《多方》。废除了殷朝的政令，讨伐淮夷后，回到丰，作《周官》。振兴并端正礼乐，制度从此更改，百姓和睦，歌颂的声音兴起。成王讨伐东夷后，息慎来朝贺，成王命令荣伯作《贿息慎之命》。
成王将要去世，害怕太子钊不能胜任，于是命令召公、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太子即位。成王去世后，二公率领诸侯，带太子钊拜谒先王庙，反复告诫他文王、武王成就王业的不容易，一定要节俭，不要多欲，用笃信来治理天下，作《顾命》。太子钊于是即位，就是康王。康王即位，遍告诸侯，宣告文王、武王的功业来告诫他们，作《康诰》。所以成康之际，天下安宁，刑罚搁置四十多年没有使用。康王命令作策，毕公划分百姓的居住区域，成周的郊界，作《毕命》。
5. 西周中衰与厉幽亡国
康王去世，儿子昭王瑕即位。昭王的时候，王道开始衰败。昭王到南方巡视没有回来，死在江上。他的死没有向诸侯报丧，是因为忌讳这件事。立昭王的儿子满，就是穆王。穆王即位的时候，已经五十岁了。王道衰微，穆王痛心文王、武王的治国之道缺失，于是命令伯臩告诫太仆，整顿国政，作《臩命》，天下又安定了。
穆王将要讨伐犬戎，祭公谋父劝谏说：“不行。先王彰显德行，不炫耀武力。武力平时收敛，按时而动，一动就有威力，炫耀就会滥用，滥用就没有威慑力。所以周公的颂歌说：‘收起干戈，藏好弓箭，我追求美德，传遍中国，王业永保。’先王对待百姓，努力端正他们的德行，厚养他们的性情，增加他们的财富，改善他们的器用，让他们明白利害，用礼乐教化他们，让他们趋利避害，感念德行而畏惧威严，所以能世代传承，日益强大。
从前我们的先祖世代做后稷，侍奉虞、夏。到夏朝衰败的时候，废弃农官，不致力于农耕，我们的先王不窋因此丢了官职，自己逃到戎狄之间。他不敢懈怠事业，时时传承德行，遵循先祖的事业，修明训典，早晚恭敬勤勉，用敦厚笃实来坚守，用忠信来奉行。世代传承德行，不辱没前人。到了文王、武王，发扬前人的光明，加上慈祥和善，侍奉神灵、保护百姓，无不欣喜。商王帝辛对百姓犯下大罪，百姓不能忍受，都拥戴武王，所以才有了牧野的战争。所以先王不是致力于武力，而是体恤百姓的痛苦，为他们除害。
先王的制度：邦内是甸服，邦外是侯服，侯卫之外是宾服，夷蛮之地是要服，戎翟之地是荒服。甸服的要供给日祭，侯服的供给月祀，宾服的供给时享，要服的供给岁贡，荒服的要承认周王的正统。日祭、月祀、时享、岁贡、终身朝见一次。先王的祭祀制度，有不祭的就修正自己的心意，有不祀的就修正自己的号令，有不享的就修正自己的政令，有不贡的就修正自己的名分，有不朝的就修正自己的德行，依次修正了还有不来的，就动用刑罚。所以有刑罚惩治不祭的，讨伐不祀的，征讨不享的，责备不贡的，告谕不朝的。于是有刑罚的法律，有攻伐的军队，有征讨的装备，有威严的责备，有告谕的文辞。发布命令、宣告文辞还有不来的，就再修正自己的德行，不要让百姓劳苦远征。所以近处没有不听从的，远方没有不归服的。
现在犬戎的君主大毕、伯士去世后，犬戎氏按照职责来朝见，天子却说‘我一定要用不享的罪名征讨他，还要向他炫耀武力’，这不是废弃先王的教训，让王业陷入危险吗？我听说犬戎树立了敦厚的风尚，遵循旧德，坚守纯正，他们有能力抵御我们。”穆王不听，还是征讨了，得到四只白狼、四只白鹿回来。从此荒服的诸侯再也不来朝见了。
诸侯有不和睦的，甫侯向穆王进言，制定刑法。穆王说：“啊，过来！有国有土的诸侯们，我告诉你们完善的刑法。现在你们安定百姓，要选择的难道不是贤才吗？要敬重的难道不是刑法吗？要考虑的难道不是量刑适宜吗？原告被告都到齐了，法官考察五辞。五辞核实可信，就用五刑定罪。五刑不能核实，就用五罚定罪。五罚不能服人，就用五过定罪。五过的弊病，是官员徇私枉法，要核实他们的罪行，和犯人同罪。五刑有疑问的可以赦免，五罚有疑问的可以赦免，要仔细考察。要核实可信，要众人作证，要考察有依据。没有核实的不能定罪，要共同敬畏上天的威严。黥刑有疑问的赦免，罚金百锾，核实罪行。劓刑有疑问的赦免，罚金加倍，核实罪行。膑刑有疑问的赦免，罚金加倍差，核实罪行。宫刑有疑问的赦免，罚金五百锾，核实罪行。死刑有疑问的赦免，罚金千锾，核实罪行。墨刑的条目有一千条，劓刑一千条，膑刑五百条，宫刑三百条，死刑二百条：五刑的条目一共三千条。”这部刑法叫《甫刑》。
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去世，儿子共王繄扈即位。共王在泾水上游玩，密康公跟随，有三个女子投奔他。密康公的母亲说：“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。三只兽就是群，三个人就是众，三个女子就是粲。王打猎不猎取群兽，诸侯行事不凌驾众人，王的妃嫔不娶同一家族的三个女子。粲，是美好的东西。众人把美好的东西给你，你有什么德行能承受？王都承受不了，何况你这样的小人物！小人物拥有完备的美好，最终一定会灭亡。”密康公不献，一年后，共王灭掉了密国。共王去世，儿子懿王囏即位。懿王的时候，王室开始衰败，诗人作诗讽刺。
懿王去世，共王的弟弟辟方即位，就是孝王。孝王去世，诸侯又立懿王的太子燮，就是夷王。
夷王去世，儿子厉王胡即位。厉王即位三十年，贪图财利，亲近荣夷公。大夫芮良夫劝谏厉王说：“王室大概要衰败了吧？荣公喜欢独占财利，却不知道大难临头。财利，是万物所生，天地所载，却要独占它，害处就多了。天地万物都要取用财利，怎么能独占呢？他会惹怒很多人，又不防备大难。用这种方式教王，王能长久吗？做君主的人，要引导财利，分给上下所有人。让神和百姓万物都各得其所，还要每天警惕害怕怨恨到来。所以颂歌说‘思文后稷，克配彼天，立我蒸民，莫匪尔极’。大雅说‘陈锡载周’。这就是不独占财利、畏惧灾难，所以能传承周朝到现在。现在王学习独占财利，怎么可以呢？普通人独占财利，还叫他盗贼，王这么做，归附的人就少了。荣公如果被重用，周朝一定会衰败。”厉王不听，最终还是让荣公做卿士，主持国政。
厉王暴虐奢侈傲慢，国人都指责他。召公劝谏说：“百姓受不了你的政令了。”厉王发怒，找来卫国的巫师，让他监视指责他的人，告发就杀掉。指责的人少了，诸侯也不来朝见了。三十四年，厉王更加严厉，国人都不敢说话，路上遇见只用眼神示意。厉王很高兴，告诉召公说：“我能平息指责了，他们都不敢说话了。”召公说：“这是堵住他们的嘴啊。堵住百姓的嘴，比堵住河水还危险。河水堵塞就会溃决，伤害的人一定很多，百姓也是一样。所以治水的人要疏通河道，让水流畅通，治理百姓的人要放开他们，让他们说话。所以天子处理政事，让公卿到列士献诗，乐官献曲，史官献书，乐师进箴言，瞍者朗诵，矇者吟咏，百工劝谏，百姓传达意见，近臣尽力规劝，亲戚弥补过失，乐官史官教诲，老臣修整，然后天子斟酌，所以政事顺利不违背情理。
百姓有嘴，就像土地有山川，财用从这里出来；就像土地有平原洼地，衣食从这里产生。嘴发表言论，国家的好坏从这里体现。做好事防备坏事，就是产生财用衣食的根源。百姓心里想的，嘴里就说出来，成熟的意见就去实行。如果堵住他们的嘴，能堵多久呢？”厉王不听。于是国人都不敢说话，三年后，一起反叛，袭击厉王。厉王逃到彘地。
厉王的太子静藏在召公家里，国人听说了，就包围了召公家。召公说：“从前我多次劝谏王，王不听，才有了这场灾难。现在杀了王太子，王会认为我记仇而愤怒吧？侍奉君主，即使危险也不记仇，即使怨恨也不发怒，何况侍奉天子呢！”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王太子，太子最终得以脱身。
召公、周公两位宰相共同执政，号称“共和”。共和十四年，厉王死在彘地。太子静在召公家长大了，二相就一起立他为王，就是宣王。宣王即位，二相辅佐他，整顿政事，效法文王、武王、成王、康王的遗风，诸侯又重新归附周朝。十二年，鲁武公来朝见。
宣王不举行千亩的籍田礼，虢文公劝谏说不行，宣王不听。三十九年，在千亩作战，王的军队被姜氏之戎打败。
宣王丧失了南方的军队，于是在太原统计人口。仲山甫劝谏说：“人口不能统计。”宣王不听，最终还是统计了人口。
四十六年，宣王去世，儿子幽王宫湦即位。幽王二年，西周的三川都发生地震。伯阳甫说：“周朝要灭亡了。天地之气，不能失去秩序；如果失去秩序，就是百姓扰乱的。阳气沉伏不能出来，阴气压迫不能上升，所以会发生地震。现在三川都发生地震，是阳气失去位置被阴气压制。阳气失位在阴气下面，水源一定会堵塞；水源堵塞，国家一定会灭亡。水土湿润才能供百姓使用。土地没有水，百姓缺乏财用，不灭亡还等什么！从前伊水、洛水枯竭夏朝灭亡，黄河枯竭商朝灭亡。现在周朝的德行就像二代的末年了，川源又堵塞，堵塞一定会枯竭。国家一定要依靠山川，山崩川竭，是亡国的征兆。川竭一定会山崩。国家灭亡不超过十年，这是数的极限。上天抛弃的，不会超过这个极限。”这一年，三川枯竭，岐山崩塌。
三年，幽王宠爱褒姒。褒姒生了儿子伯服，幽王想要废掉太子。太子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，是王后。后来幽王得到褒姒，非常宠爱她，想要废掉申后，废掉太子宜臼，立褒姒为王后，立伯服为太子。周太史伯阳读史书说：“周朝要灭亡了。”
从前夏朝衰败的时候，有两条神龙停在夏帝的庭院里说：“我们，是褒国的两位君主。”夏帝占卜，杀它们、赶它们、留它们，都不吉利。占卜请求它们的唾液藏起来，才吉利。于是布置玉帛，用简策祷告，龙走了，唾液还在，用匣子装起来藏好。夏朝灭亡，这个器物传给殷朝。殷朝灭亡，又传给周朝。连续三代，没有人敢打开它。到厉王末年，打开来看。唾液流到庭院里，不能清除。厉王让妇人赤裸着对着它喊叫。唾液变成黑色的蜥蜴，钻进了王的后宫。后宫有个刚换牙的小宫女遇到了它，到十五岁行笄礼后就怀孕了，没有丈夫就生下孩子，害怕就把孩子扔了。
宣王的时候，有小女孩唱歌谣说：“桑木弓，箕木箭袋，要灭亡周国。”于是宣王听说了，有一对夫妇卖这两样东西，宣王派人抓住他们杀掉。夫妇俩在路上逃跑，看见之前后宫小宫女扔掉的妖婴在路上，听见她夜里哭，可怜她就收养了她。夫妇俩于是逃到褒国。后来褒国人有罪，请求把这个小宫女扔掉的女子献给王来赎罪。这个女子来自褒国，就是褒姒。幽王三年，王在后宫见到她就爱上了她，生下儿子伯服，最终废掉申后和太子，立褒姒为王后，伯服为太子。太史伯阳说：“灾祸已经形成了，无可奈何！”
褒姒不爱笑，幽王想尽办法让她笑，她就是不笑。幽王设置了烽火台和大鼓，有敌人来就点燃烽火。有一次幽王点燃烽火，诸侯都来了，来了却没有敌人，褒姒于是大笑。幽王很高兴，多次点燃烽火。后来诸侯都不信了，越来越不来。
幽王用虢石父做卿，主持国政，国人都怨恨。虢石父为人奸佞巧诈，善于奉承，贪图财利，王却重用他。又废掉申后，废掉太子。申侯发怒，和缯国、西夷犬戎一起攻打幽王。幽王点燃烽火召集军队，军队都不来。于是在骊山下杀死幽王，俘虏了褒姒，把周朝的财宝都抢走了。于是诸侯就和申侯一起立原来的幽王太子宜臼，就是平王，来供奉周朝的祭祀。
6. 东周王室衰微与秦灭周
平王即位，向东迁都到洛邑，躲避戎寇。平王的时候，周王室衰微，诸侯强大的吞并弱小的，齐、楚、秦、晋开始强大，政令由霸主发布。
四十九年，鲁隐公即位（《春秋》记事开始）。
五十一年，平王去世，太子洩父早死，立他的儿子林，就是桓王。桓王，是平王的孙子。
桓王三年，郑庄公朝见，桓王对他无礼。五年，郑国怨恨，和鲁国交换许田。许田，是天子祭祀泰山的专用田。八年，鲁国杀了隐公，立桓公。十三年，桓王讨伐郑国，郑国射伤了桓王，桓王回去了。
二十三年，桓王去世，儿子庄王佗即位。庄王四年，周公黑肩想要杀掉庄王，立王子克。辛伯告诉王，王杀了周公。王子克逃到燕国。
十五年，庄王去世，儿子釐王胡齐即位。釐王三年，齐桓公开始称霸。
五年，釐王去世，儿子惠王阆即位。惠王二年。当初，庄王的宠姬姚，生了儿子穨，穨受宠。到惠王即位，夺取大臣的园林做自己的猎场，所以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，谋划召来燕、卫的军队，讨伐惠王。惠王逃到温，后来住在郑国的栎。立釐王的弟弟穨为王。奏乐遍舞，郑、虢的君主发怒。四年，郑国和虢国讨伐杀死王穨，重新迎回惠王。惠王十年，赐齐桓公为霸主。
二十五年，惠王去世，儿子襄王郑即位。襄王的母亲早死，继母是惠后。惠后生了叔带，受惠王宠爱，襄王害怕他。三年，叔带和戎、翟谋划讨伐襄王，襄王想要杀掉叔带，叔带逃到齐国。齐桓公派管仲平定戎和周的争端，派隰朋平定戎和晋的争端。王用上卿的礼节接待管仲。管仲推辞说：“我是低贱的官员，还有天子的两位守臣国氏、高氏在。如果他们按季节来接受王命，用什么礼节接待他们呢？陪臣冒昧推辞。”王说：“舅氏，我嘉奖你的功勋，不要违背我的命令。”管仲最终接受了下卿的礼节回去。九年，齐桓公去世。十二年，叔带又回到周朝。
十三年，郑国讨伐滑国，王派游孙、伯服为滑国求情，郑国人囚禁了他们。郑文公怨恨惠王回国后不赐给厉公爵位，又怨恨襄王偏袒卫国和滑国，所以囚禁了伯服。王发怒，想要用翟人讨伐郑国。富辰劝谏说：“我们周朝东迁，依靠的是晋、郑。子穨之乱，又是郑国平定的，现在因为小怨恨就抛弃它！”王不听。十五年，王派翟人的军队讨伐郑国。王感激翟人，想要立翟人的女儿做王后。富辰劝谏说：“平、桓、庄、惠都受过郑国的恩惠，王抛弃亲族亲近翟人，不能这么做。”王不听。十六年，王废掉翟后，翟人来讨伐，杀了谭伯。富辰说：“我多次劝谏不听，现在不出来，王会认为我怨恨吧？”于是带着他的部属战死。
当初，惠后想要立王子带，所以让她的党羽给翟人开路，翟人于是进入周都。襄王逃到郑国，郑国让王住在氾。王子带自立为王，娶了襄王废掉的翟后，住在温。十七年，襄王向晋国告急，晋文公接纳王，诛杀了叔带。襄王于是赐给晋文公珪鬯弓矢，封他为霸主，把河内的土地给晋国。二十年，晋文公召见襄王，襄王在河阳、践土和他会面，诸侯都来朝见，史书避讳说“天王狩于河阳”。
二十四年，晋文公去世。
三十一年，秦穆公去世。
三十二年，襄王去世，儿子顷王壬臣即位。顷王六年去世，儿子匡王班即位。匡王六年去世，弟弟瑜即位，就是定王。
定王元年，楚庄王讨伐陆浑之戎，驻扎在洛水，派人问九鼎的大小轻重。王派王孙满用言辞应对，楚兵才离开。十年，楚庄王包围郑国，郑伯投降，后来又恢复了郑国。十六年，楚庄王去世。
二十一年，定王去世，儿子简王夷即位。简王十三年，晋国杀了他们的君主厉公，从周朝迎接子周，立为悼公。
十四年，简王去世，儿子灵王泄心即位。灵王二十四年，齐国的崔杼弑杀他的君主庄公。二十七年，灵王去世，儿子景王贵即位。景王十八年，太子圣明却早死。二十年，景王宠爱子朝，想要立他，正好去世，子丐的党羽和他争立，国人立长子猛为王，子朝攻打杀死了猛。猛就是悼王。晋人攻打子朝，立子丐，就是敬王。
敬王元年，晋人送敬王回国，子朝自立为王，敬王不能进城，住在泽地。四年，晋国率领诸侯送敬王进入周都，子朝做臣子，诸侯修筑周都的城墙。十六年，子朝的党羽又作乱，敬王逃到晋国。十七年，晋定公送敬王回到周都。
三十九年，齐国的田常杀了他的君主简公。
四十一年，楚国灭掉陈国。孔子去世。
四十二年，敬王去世，儿子元王仁即位。元王八年去世，儿子定王介即位。
定王十六年，韩、魏、赵三家灭掉智伯，瓜分了他的土地。
二十八年，定王去世，长子去疾即位，就是哀王。哀王即位三个月，弟弟叔袭杀了哀王自立，就是思王。思王即位五个月，小弟弟嵬攻打杀死思王自立，就是考王。这三个王都是定王的儿子。
考王十五年去世，儿子威烈王午即位。
考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河南，就是桓公，来接续周公的官职。桓公去世，儿子威公即位。威公去世，儿子惠公即位，又封他的小儿子在巩，来侍奉王，号称东周惠公。
威烈王二十三年，九鼎震动。王正式封韩、魏、赵为诸侯。
二十四年，威烈王去世，儿子安王骄即位。这一年，盗贼杀死楚声王。
安王在位二十六年去世，儿子烈王喜即位。烈王二年，周太史儋拜见秦献公说：“当初周和秦国合在一起又分开，分开五百年又合在一起，合在一起十七年，就会有霸王出现。”
十年，烈王去世，弟弟扁即位，就是显王。显王五年，祝贺秦献公，献公称伯。九年，把祭祀文王、武王的胙肉赐给秦孝公。二十五年，秦国在周都会见诸侯。二十六年，周赐给秦孝公霸主的称号。三十三年，祝贺秦惠王。三十五年，把祭祀文王、武王的胙肉赐给秦惠王。四十四年，秦惠王称王。之后诸侯都称王。
四十八年，显王去世，儿子慎靓王定即位。慎靓王在位六年去世，儿子赧王延即位。王赧的时候，东周和西周分治。王赧迁都到西周。
西周武公的共太子死了，有五个庶子，没有嫡子可以立。司马翦对楚王说：“不如用土地资助公子咎，为他请求立为太子。”左成说：“不行。周不听，你的智谋就受困，和周的交情也疏远了。不如问周君想要立谁，悄悄告诉司马翦，司马翦再让楚国用土地资助他。”果然立了公子咎为太子。
八年，秦国攻打宜阳，楚国救援宜阳。楚国因为周帮助秦国，想要讨伐周。苏代为周游说楚王说：“为什么把周帮助秦国当作祸患呢？说周帮助秦国比帮助楚国多的人，是想让周归附秦国，所以叫‘周秦’。周知道不能解脱，一定会归附秦国，这是秦国夺取周的妙计。为大王考虑，周帮助秦国要善待它，不帮助秦国也要善待它，来让它和秦国疏远。周和秦国断绝关系，一定会归附楚国了。”
秦国向两周之间借道，想要讨伐韩国，周害怕借道会得罪韩国，不借道会得罪秦国。史厌对周君说：“为什么不派人对韩公叔说‘秦国敢穿过周来讨伐韩国，是信任东周。您为什么不给周土地，派质子到楚国’？秦国一定会怀疑楚国，不信任周，这样韩国就不会被讨伐了。又对秦国说‘韩国硬要给周土地，是想让秦国怀疑周，周不敢不接受’。秦国一定没有理由让周不接受，这样就从韩国得到了土地，又顺从了秦国。”
秦国召见西周君，西周君不愿意去，所以派人对韩王说：“秦国召见西周君，是想让他攻打大王的南阳，大王为什么不出兵南阳？西周君就可以以此为借口不去秦国。西周君不去秦国，秦国一定不敢渡过黄河攻打南阳了。”
东周和西周打仗，韩国救援西周。有人为东周游说韩王说：“西周是原来天子的国家，有很多名器重宝。大王按兵不动，就可以施恩给东周，而西周的宝物也可以全部得到了。”
王赧被称为成君。楚国包围雍氏，韩国向东周征调甲兵和粮食，东周君害怕，召见苏代告诉他这件事。苏代说：“您担心什么？我能让韩国不向东周征调甲兵和粮食，还能为您得到高都。”周君说：“你如果能做到，我把国家交给你。”苏代拜见韩国相国说：“楚国包围雍氏，约定三个月攻下，现在五个月还没攻下，是楚国疲惫了。现在相国却向东周征调甲兵和粮食，这是告诉楚国韩国也疲惫了。”韩国相国说：“好。但是使者已经出发了。”苏代说：“为什么不把高都给周？”韩国相国大怒说：“我不向东周征调甲兵和粮食已经够多了，为什么还要给周高都？”苏代说：“把高都给周，周就会转而归附韩国，秦国听说了一定会大怒，和周断绝往来，这样用一个破败的高都换来了完整的周国，为什么不给？”相国说：“好。”果然把高都给了东周。
三十四年，苏厉对周君说：“秦国打败韩国、魏国，打败师武，向北夺取赵国的蔺、离石，都是白起做的。他善于用兵，又有天命。现在又要带兵出塞攻打梁国，梁国被攻破周就危险了。您为什么不派人去游说白起呢？说‘楚国有个养由基，善于射箭。离柳叶百步远射它，百发百中。左右观看的有几千人，都说射得好。有一个男子站在他旁边，说“好，可以教你射箭了”。养由基发怒，放下弓握住剑，说“客人怎么能教我射箭呢”？客人说“不是我能教你左手撑右手弯的技巧。你离柳叶百步远射它，百发百中，却不趁着射得好休息，一会儿气衰力倦，弓歪箭偏，一发不中，百发就都白费了”。现在打败韩国、魏国，打败师武，向北夺取赵国的蔺、离石，您的功劳已经很多了。现在又要带兵出塞，经过两周，背靠韩国，攻打梁国，一次不成功，前功尽弃。您不如称病不要出兵’。”
四十二年，秦国攻破华阳的盟约。马犯对周君说：“请让我让梁国给周修筑城墙。”于是对梁王说：“周王如果病重死了，我马犯一定会死。我请求把九鼎献给大王，大王接受九鼎，就救我一命。”梁王说：“好。”于是给了他士兵，说是去戍守周。马犯又对秦王说：“梁国不是去戍守周，是要攻打周。大王试着出兵边境看看。”秦国果然出兵。马犯又对梁王说：“周王的病很重，我请求等以后再说。现在大王派士兵到周，诸侯都起了疑心，以后做事也不会被信任。不如让士兵给周修筑城墙，来掩盖这件事。”梁王说：“好。”于是让士兵给周修筑城墙。
四十五年，周君到秦国去，有客人对周君说：“您不如称赞秦王孝顺，把应地作为太后的养地，秦王一定会高兴，这样您就和秦国有了交情。交情好，周君一定会认为是您的功劳。交情不好，劝周君入秦的人一定会有罪。”秦国攻打周，周勣对秦王说：“为大王考虑，不要攻打周。攻打周，实际上没有多少利益，名声却让天下害怕。天下因为名声害怕秦国，一定会向东联合齐国。军队在周疲惫，和天下联合对付齐国，秦国就不能称王了。天下想要让秦国疲惫，就劝大王攻打周。秦国和天下都疲惫了，政令就不能通行了。”
五十八年，韩、赵、魏三国抵抗秦国。周派相国到秦国去，因为秦国轻视他，就中途回来了。有客人对相国说：“秦国的轻重还不知道。秦国想要知道三国的情况。您不如赶快去见秦王说‘请让我为大王探听东方的变化’，秦王一定会看重您。看重您，就是秦国看重周，周就可以得到秦国的信任；齐国看重周，本来就有周聚和齐国交好：这样周就永远不会失去和大国的交情。”秦国信任周，发兵攻打三国。
五十九年，秦国夺取韩国的阳城、负黍，西周害怕，背叛秦国，和诸侯合纵，率领天下的精锐部队出伊阙攻打秦国，让秦国不能通向阳城。秦昭王发怒，派将军摎攻打西周。西周君跑到秦国，叩头认罪，把全部三十六邑、三万人口都献给秦国。秦国接受了他的献地，把西周君送回周。
周君、王赧去世，周的百姓都向东逃亡。秦国夺取九鼎宝器，把西周公迁到狐。七年之后，秦庄襄王灭掉东周。东周、西周都归入秦国，周朝的祭祀从此断绝。
7. 太史公论赞
太史公说：学者都说周讨伐纣后，住在洛邑，综合考察实际情况不是这样。武王营建洛邑，成王派召公占卜选址，把九鼎安放在那里，而周朝还是以丰、镐为都城。直到犬戎打败幽王，周朝才向东迁都到洛邑。所谓“周公葬在毕”，毕在镐京东南的杜中。秦国灭掉周朝。汉朝建立九十多年，天子将要封泰山，向东巡视到河南，寻找周朝的后代，封周的后代嘉三十里地，号称周子南君，和列侯同级，来供奉他祖先的祭祀。
二、核心内容深度解读
1. 华夏文明的定型时代
周朝是中国历史上真正的文明奠基期，近八百年的统治，奠定了后世中国所有核心文化与制度的根基：
- 制度创新：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、分封制、宗法制、礼乐制、井田制五大核心制度，构建了“家国同构”的社会结构，这一结构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，直到近代仍有深刻痕迹。
- 文化革命：提出了“天命靡常，惟德是辅”的核心政治思想，把夏商以来的“天命神授”转化为“天命德配”，第一次把民心和天命绑定，确立了中国传统政治的民本底色，成为后世约束君权的核心思想武器。
- 民族认同：通过分封制、礼乐制，完成了“华夏”族群的文化认同，区分了华夏与夷狄，确立了“用夏变夷”的文化包容传统，构建了华夏文明的基本框架。
2. 完整的王朝兴衰周期范本
司马迁在《周本纪》中，完整呈现了中国王朝最标准的兴衰曲线，成为后世所有王朝的参照：
兴起（后稷、公刘、古公积累德行）→ 奠基（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）→ 鼎盛（武王伐纣、成康之治）→ 中衰（昭王、穆王）→ 内乱（厉王专利、国人暴动）→ 中兴（宣王）→ 亡国（幽王失德、平王东迁）→ 衰亡（东周王室衰微、秦灭周）
司马迁用八百年的历史，反复印证了“德则兴，失德则亡”的核心史观，把君主的德行、民心的向背，作为王朝兴衰的唯一根本，这一叙事成为二十四史的核心灵魂。
3. 中国历史的关键转折点
本篇记载了中国历史上多个里程碑式的节点：
- 共和元年（公元前841年）：国人暴动，召公周公共同执政，这是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的开始，从此中国历史有了连续不断的准确时间线，是世界历史上的奇迹。
- 平王东迁（公元前770年）：西周结束，东周开始，中国进入春秋战国时代，礼乐崩坏，诸侯争霸，是中国从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型的关键节点。
- 三家分晋（公元前403年）：周威烈王封韩、魏、赵为诸侯，标志着战国时代的开始，也标志着周王室彻底丧失了天下共主的权威，名分制度彻底崩塌。
4. 司马迁的史学考证精神
在最后的论赞中，司马迁纠正了当时学者普遍认为“周伐纣后就定都洛邑”的错误，通过实地考证，明确了武王营洛、成王定鼎，但周始终以丰镐为都，直到平王才东迁。这种“实地考察+文献互证”的治史方法，体现了司马迁严谨的史学精神，也让《周本纪》成为研究西周历史最可靠的传世文献。
三、文化引申与相关故事
1. 始祖与让贤典故
后稷是中国的农神，是农耕文明的始祖象征，后世历代王朝都祭祀先农，就是祭祀后稷。太伯、虞仲奔吴，成为吴国的始祖，是中国历史上“让贤”的最高典范，孔子称赞“太伯，其可谓至德也已矣”，也是吴越文化的源头。
2. 文王与周易的起源
文王在羑里演八卦为六十四卦，就是《周易》的起源，《周易》后来成为群经之首，是中国哲学、文化的总源头。“文王拘而演周易”也成为中国古代圣贤逆境发愤的经典案例，和孔子厄而作春秋、屈原放逐赋离骚并列。
3. 周公：儒家元圣
周公辅成王，平定三监之乱，制礼作乐，七年还政成王，是中国历史上贤相的最高典范，“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”成为后世求贤的标杆。他制定的礼乐制度，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源头，孔子一生都在“复周礼”，周公也被儒家尊为“元圣”。
4. 成康之治：中国第一个治世
成康之际，天下安宁，刑错四十余年不用，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治世，成为后世所有盛世的参照标准，和后来的文景之治、贞观之治并列。
5. 国人暴动与民本思想
厉王“防民之口甚于防川”的教训，是中国古代民本思想最经典的表述，召公的“为民者宣之使言”，成为中国古代最朴素的言论自由思想，影响了后世所有的政治谏言传统。
6. 烽火戏诸侯与红颜祸水叙事
幽王烽火戏诸侯，千金买褒姒一笑，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亡国典故，褒姒也和妹喜、妲己并称三大亡国妖妃，成为后世“红颜祸水”叙事的源头，也警示了君主“玩物丧志、失信天下”的亡国教训。
7. 楚王问鼎：王权的挑战
楚庄王问鼎中原，是对周王室王权的第一次公开挑战，“问鼎”从此成为夺取天下的代名词，也标志着春秋时代“礼崩乐坏”的正式开始，周天子的权威从此名存实亡。
8. 周文化的深远影响
周朝的宗法制度，形成了中国人的宗族观念、家国情怀；礼乐制度形成了中国的礼仪文化、伦理秩序；“天命无常，惟德是辅”的思想，形成了中国传统政治的核心伦理。可以说，中国文化的底色，就是在周朝奠定的。